权威的孔圣石像底座上。
混乱与踩踏中,陆长缨被几个惊慌乱窜的人重重推倒在地。
他本就冻透的身子摔在锋利的石子尖上,怀襟豁然散开。
那叠昨夜他亲手一张张从油墨模子里揭下来、沾着他体温的传单,如落雪般散落在一片狼藉的泥血之中。
一双双逃窜的草鞋、皂靴,无情地从那些纸面上踩过。
“别踩……那是理……那是活路啊!”
陆长缨眼珠子猩红,他不顾头顶落下的棍棒和脚踹,双膝跪在地上,用膝盖向前爬着。
他将一张被踩出脚印、沾了别人鲜血的残页,小心翼翼地从泥坑里揭起来。
昨夜被他自己死命咬穿的手背上,那道发紫的牙印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陆长缨把这张脏得不成样子的纸,拢在胸口。
看着四周围厮杀流血的同窗,看着那些平日不可一世的子弟在泥水里哀嚎。
这个穷困潦倒、差一点被旧学规矩冻死的穷秀才,突然仰起头,在肮脏的泥水里歇斯底里地笑了。
那是魂魄从死人寿衣里活生生剥离出来的痛快!
然而,在这场斯文扫地、血肉横飞的混乱边缘。
在距离那被撞歪的国子监汉白玉牌楼不到十步的一处屋檐阴影下,站着一名衣着极度朴素的半老儒生。
他身上披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青。
在这场人人不是抢纸便是烧纸、陷入绝对疯狂的旋涡中,他既不加入护书的呐喊,也不出声制止世家的暴行。
他只是冷眼旁观着大乾王朝这场必然要流血的痛苦开蒙。
很久,中年儒生终于动了。
他缓步上前,避开两具正扭打撕咬的躯体。
在他那沾着尘土的布鞋前,静静躺着一张从陆长缨怀里飘落、浸透了泥水与几滴鲜血的格物正心论残页。
儒生弯下腰,稳当地将其拿起,略微甩了甩。
用拇指指腹压在纸面上,将那一处处被踩出的深深折痕,一寸、一寸,极具耐心地抚平。
随后,他将这残破的纸张对折,再对折,动作郑重而极富仪式感,最终揣进了怀里的里衣内。
在这满城焚书与抢夺的暴烈中,唯有他这一收的动作,沉稳厚重得压住了整条长街的喧嚣。
中年儒生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座被世家豪奴挤撞得已经微微倾斜的国子监牌楼,又看了一眼泥水坑里嘶吼挣扎的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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