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浦东的冬夜来得早。
不过下午五点多,天已经暗透了。
没有路灯的乡道上,只有陈念薇那辆黑色奔驰的尾灯在田野间忽明忽暗地闪烁。
车灯的光束切开浓重的夜色,照在前方坑洼不平的机耕道上。
光柱里飞舞着细密的霜粒,像一群在黑暗中迷了路的萤火虫。
稻茬和霜雾从车窗外一掠而过。
偶尔能看见田埂上堆着的稻草垛,在车灯扫过的瞬间亮一下,然后又沉回黑暗里。
周卿云靠在副驾座椅上,车窗摇下来一半。
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稻田收割后泥土和稻茬混合的气息。
把他额头上的汗吹干了。
他今晚喝了不少……。
村里人自家酿的米酒入口甜丝丝的,像喝糖水,滑过喉咙的时候一点灼烧的感觉都没有。
只是这酒的后劲却比白酒还绵长,从胃里慢慢漾开,像有人在你肚子里生了一炉小火。
他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刚才在酒桌上和村民们碰碗时的笑意。
老俞头端出那坛封了两年半的米酒时,手指都在发抖。
坛子是粗陶的,坛口封着红布和泥,泥已经干透了,裂了几道细纹。
“这坛酒本来是要等我孙子满月才开的。”
“周总,你是我们村第一个喝到这坛酒的外人。”
周卿云没有推辞。
他用粗瓷碗接了大半碗,酒液是浑浊的米白色,碗底沉着几粒糯米。
酒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他端着碗和老俞头碰了三下,碗沿碰碗沿的声音清亮。
三碗过后,又去隔壁桌敬了周婶子一杯。
周婶子不会喝酒,端着一碗米酒抿了半天才抿下去半口。
脸红得跟她头上那条蓝布头巾形成了鲜明对比。
再然后是被老杨头拉着喝了一碗“交心酒”。
老杨头说这是他们村的规矩,喝了交心酒就是自己人了。
以后有事说事,不用拐弯抹角。
米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漾开。
把初冬的寒意一寸一寸地从指尖逼退。
“你今晚喝了不少。”
陈念薇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车窗又摇下来一些。
让更多冷风灌进来替他醒酒。
“没多少。米酒,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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