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的丹药早就化完了,暖意散了,只剩下一股涩味。
周守拙走在最外侧,离尸堆远些,可风把气味全卷过来。他本想念咒,可刚开口就干呕了一下。他捂住嘴,蹲下来,手撑地,额头冒汗。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他听见风从尸缝里穿过,呜呜的,像小孩哭。他又想起小时候在山上学艺,夜里守灵堂,也是这种声音。那时师父说:“听多了就不怕了。”可现在他怕,怕得想转身跑。
他没跑。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黄底朱砂画的净心咒,贴在额头上。纸有点潮,是他出汗浸的。他闭眼,默念三遍,再睁眼时,眼神稳了些。
吴守朴站在高处,铜镜举在眼前。镜面青灰,照不出东西。他擦了擦,还是黑。他换了只手,左臂酸得厉害,可他没放下。他知道下面五个人都看着他这个位置——他是眼睛,是哨岗。他不能瞎。
他低头看了眼孙孝义。
那人正站在一具焦尸上,旗杆拄地,左手扶杆,喘气。不是累,是疼。他脸色发青,嘴唇干裂,可站得笔直。风吹得旗面猎猎响,他也跟着晃,可就是不倒。
吴守朴忽然觉得手里镜子轻了点。
孙孝义停下。
他站在一处尸丘上,底下压着三四具尸体,堆得像小山包。他右手扶旗杆,左手按在胸口,闭眼。
脑子里一下子全来了。
枯井里的雪,一口一口咽下去,冰得肺疼;娘把他推进井底时的手,冷,抖;爹倒在门槛上,脖子歪着,血从耳朵里往外冒;孙庄的火,烧了一夜,天亮时只剩灰。
还有跪在九霄宫外那三天,膝盖磨烂了,血渗进石缝;夜里烧纸钱,火光照着帕子上的绣花,娘留下的最后一块布;林清轩第一次帮他捡起掉落的符纸,没说话,就递过来;清雅道长说“冤孽随身,也是道缘”时的眼神。
他咬破舌尖。
血腥味冲上来,脑子一下子清醒。
他睁眼,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我非为私仇而来!今日所行,乃替天行法!”
话出口,他自己先是一震。
不是喊的,是说的。说得平,说得稳,像在讲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以前他是为了报仇。为了爹娘,为了孙庄三十多口人,为了那些被炼成灯油的孩子。他练符、练刀、练胆,都是为了这一天。可现在站在这堆尸上,踩着死人往前走,他突然明白——这事早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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