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点头,声音低哑,像砂石在铁锅里碾:“穿流沙,过死城,十三日无水,靠喝骆驼尿活命。”
孙孝义嗯了一声,没觉得奇怪。他知道有些地方,人能在沙暴里走三天不迷路,能在坟堆里睡一夜不被鬼缠。西漠苦,苦到人活着不像活着,像在替死去的自己走路。
“为什么来?”他又问。
那人没答,只抬起手,慢慢摸了摸背后的铜铃。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我在敦煌南边一个村子停过。”他说,“夜里听见哭,是个孩子,七八岁,吊在老槐树上,舌头拖到胸口。我割绳子的时候,发现他手腕上有烙印——三个圈,中间一点。”
孙孝义眼神一凝。
那是恶人谷的标记。抓童男童女炼尸傀,先烙印,再放血,最后钉入符钉,做成听令的死奴。他见过一次,在柳沟村的地窖里,十二具小孩尸体排成一行,眼睛全睁着。
“我烧了村子。”沙僧说,“一把火,连房带树带土,全点了。火光冲天的时候,我听见铃声响了。”
他顿了顿,“不是我摇的。是它自己响的。”
孙孝义盯着他。
他知道有些法器认主,有些则认事。铜铃这种东西,寻常是驱牛马、吓野兽的,可在某些人手里,能镇山精,压鬼市,甚至让百年老庙里的壁画夜夜闭眼。
“后来呢?”他问。
“我背着它走。”沙僧说,“走过三座鬼城,穿过一片白骨滩。只要邪祟聚得多的地方,它就响。我不用找,它带我走。东南方向,怨气最重。我顺着铃声来的。”
孙孝义沉默。
他想起自己跪在九霄宫外三天三夜,膝盖烂了也不肯走。那时候没人信他,都说小孩子胡言乱语。直到第四天清晨,清雅道长走出来,看了他一眼,说:“冤孽随身,也是道缘。”
现在这个人,背着一口会自己响的铜铃,从万里之外的沙漠走来,脚底裂口结着血痂,眼里没有一丝杂念。
他信。
“你叫什么?”他问。
“我没有名字。”沙僧说,“师父叫我‘沙行者’,后来师父死了,我就一个人走。别人喊我沙僧,我也应。”
孙孝义点点头。
他不问师承,不问来历,也不问这铃怎么来的。有些人不需要解释,你见他第一面就知道他是真是假。就像你知道雪是冷的,火是烫的,不用谁告诉你。
“你想干什么?”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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