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影是四人中唯一沉默至今不曾出声的。他只是无声地跟在最后方,在每一处被乱流暂时撕开侧壁的位置,都预先打下一道无形影刺以监视猎物的移动轨迹。他需要数据——猎物的生命力衰减到何种程度了?心脏还能撑多久?精血还能否再催动哪怕一次最低阶的术法?他在确认所有的变数都已归零,然后在那个最完美的瞬间——当猎物的意识最后一次清晰闪现然后又彻底坠入虚无的那刹那——递出那道迟到已久的致命影刺,将猎物的生与死以最专业、最干净的方式用暗杀法则记录下来。
千里虚空逃亡,步步浴血,寸寸濒死。凌辰的身后在通道中留下了一道极淡极暗的血色尾迹——那不是连续的血线,只是极其稀疏的、隔很久才出现一两粒的暗红微尘,从他身上那些还在缓慢渗出的残血中飘散,随即被乱流卷走湮灭。他的生机越来越微弱,那团在丹田深处萎缩到濒临彻底熄灭的混沌本源之光,在漫长而连续的消耗中已如同一颗在深水里只剩下半厘米余焰的灰烬,随时会因下一次心脏停搏而彻底熄灭,然后将这具残躯的最终命运交给身后的黑暗。气息越来越涣散——他呼吸的频率极慢,每次吸气胸腔的扩张幅度几乎不存在,胸骨和肋骨在碎裂后失去了扩张能力,肺的挣扎极其微弱。他的身体已完全失去了正常人类的对外界感知——寒气、痛觉、声音,全都混在被神魂溃散搅成浆糊的意识深处,如同搅浑的墨水里看不清方向。
残破的肉身早已千疮百孔,几乎不成人形。脸上右眉骨到尾颧的一道斜口是冥骨骨刃碎屑在阵中留下的旧伤,此刻在乱流冲刷下边缘的皮肉向外翻卷如破布,露出下方已经裂纹的颧骨体。脖侧寂刃曾经留下的那道细密血痕,表层被乱流反复掀开,至今仍偶尔渗出几缕极稀薄的残血。躯干上已没有什么可以被称为完整皮肉的地方——后背被幽影不知多少道残余影刺贯穿的窟窿,在虚空乱流侵蚀下创缘不再有任何愈合迹象,暗紫色的坏死组织沿着窟窿向四周扩散。
他的意识在完全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永久黑暗中浮浮沉沉,耳朵里充斥的都是幻听、幻鸣,以及不可分辨的其他低沉回音。但他仅存的意识仍然死死攥住那唯一一个念头——这场被四位大帝锁定了整整一路的屠杀,他不能就这么被终结。从阵中到虚空,他把所有曾被看作天骄底蕴的东西都燃烧殆尽,不是为了在距离出口仅有一步之遥的黑暗中承认失败,而是为了活下去。活下去,才能重振,才能讨还身后那四具护卫遗骨欠下的债,才能让萧家与影杀楼为他失去的一切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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