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澜五岁那年的春天,苍梧星下了整整一个月的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不停地筛沙子,一天一夜,两天两夜,三天三夜,没有停过。竹海里的路全变成了泥沼,一脚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鞋子还陷在里面。陈望不让沈安澜出门,怕她滑倒,怕她淋雨生病,怕她在那片被雨水泡得发软的山坡上踩空滚下去。沈安澜也不争辩,就坐在矮墙后面,靠着那堆干草,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竹片。
那些竹片她已经看过无数遍了。从“人”到“赤色学说”,从最简单的独体字到最复杂的理论概念,陈望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的竹片,她每一块都背得滚瓜烂熟。她甚至能认出陈望不同时期写的字——早期的字笔画生硬,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中期的字流畅了许多,有了自己的风格,横平竖直,撇捺舒展;晚期的字——就是最近写的那些——笔画变得潦草了,有些字的最后一笔会微微上翘,像是写字的人在收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她知道那是为什么。陈望的手开始抖了。不是帕金森,不是任何病,是老了。他在苍梧星上活了将近五十年,每天吃不饱、睡不好、风里来雨里去,身体早就被透支了。他的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他的手看起来比脸再老十岁。
沈安澜把竹片一块一块地摆在地上,按照陈望教她的顺序——从“人”开始,到“大”“天”“工”“农”“民”“众”,到“公”“共”“产”“党”“赤”“星”“同”“盟”,到“阶”“级”“压”“迫”“剥”“削”“斗”“争”“解”“放”“自”“由”“平”“等”。七十多个字,七十多块竹片,铺满了她身边的地面,像一副被打散的扑克牌。她把这些字排列组合成不同的词语和短句,一遍又一遍地排,一遍又一遍地读,像一个在实验室里反复做同一个实验的科学家。
“人”加“民”是“人民”。“人”加“众”是“众人”。“工”加“农”是“工农”。“赤”加“星”是“赤星”。“同”加“盟”是“同盟”。“解”加“放”是“解放”。“自”加“由”是“自由”。“平”加“等”是“平等”。她把每一个组合都读出声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有人在用一把小锤子敲击不同的石块,听它们发出不同的声音。
陈望坐在壁炉边,手里拿着那把卷了刃的旧斧头在磨。他的动作很慢,磨石在斧刃上一下一下地滑动,发出沙沙的、单调的、催人欲睡的声音。他眯着眼睛,看着沈安澜在地板上摆弄那些竹片,看她在那里排字、读字、组合、拆解、再组合。她的手指很灵活,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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