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家天那双锃亮的皮鞋,踩着冻得发硬的黄土坡,一步步往堤坝上走。
他一转身,带头的那股子凶煞气就跟着撤了。那四个保卫科的壮汉见状,也都缩了缩脖子,把抽出一半的黑胶棍重新别回后腰,灰溜溜地跟在后头。
惨白的晨光打在姚家天那件板正的毛呢风衣上,从背后看过去,倒真像个视察完基层、四平八稳打道回府的公家干部。
王德贵死死盯着那几条背影。
直到他们顺着堤坝拐了个弯,彻底缩成几个看不见的黑点,老支书那像铁塔一样紧绷的后背才略微松懈下来。他重重地往外吐了一大口挂着白雾的浊气,拿粗糙的袖口随意抹了一把额头上被冷风吹出来的虚汗。
身后的村民们也都跟着泄了劲。铁锹和扁担随手拄在地上,有几个汉子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谁都知道,刚才真要动起手,那可是要见血的大祸。
可院外头那块烂泥地上,还杵着一个大活人。
顾大虎。
他缩在破茅屋那面漏风的侧墙根底下,整个人像是一坨被人一脚踩扁了的隔夜牛粪,死死糊在土墙皮上。
腰弓成了熟透的大虾米,两条腿在破棉裤里打着疯狂的摆子,连往外迈半步的骨气都被抽干了。
但这种窝囊废,保命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他那双浑浊的贼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趁着王德贵和村里人的心思还在提防堤坝方向,他脚底板贴着冻土,悄没声息地往旁边那片半人高的芦苇荡里蹭。
一步。
两步。
三步。
眼看半个身子就要扎进干草窠子里了,顾大虎第四步的脚后跟还没落地,他整个人就像是被通了高压电,浑身肥肉猛地一僵。
没别的原因。
因为一道视线。
那道视线就像是一根生了锈的带血长钉,顺着破窗户被砸烂的窟窿眼,直挺挺地飞出来,极其精准地扎在了他的后脖颈上。
顾大虎像个缺油的机械木偶,咔哒、咔哒地扭过脖子。
窗框内部的阴影里,顾真那高大的身形纹丝未动。
他手里倒提着那把满是豁口的锈柴刀,半边脸没入黑暗,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没有暴怒。
没有咬牙切齿。
甚至连一丝杀气都懒得往外露。
就是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就像在看一头早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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