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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周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那双总是冷静甚至冷酷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极速的、深不见底的思量。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江充。
江充的表情则要直白得多。他先是愕然,随即眼中闪过一抹狂喜——那是一种猎物即将到手的、近乎本能的兴奋,但立刻被他强行压下,换上了一副沉痛惊愕的面具。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忍住。
桑弘羊站在稍远的位置,身体猛地一震。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微微张开,眼中先是茫然,随即涌上巨大的、真实的悲痛。他看向武帝,又看向跪在地上的金章,手指在袖中紧紧攥起,骨节发白。
而武帝——
金章抬起眼,看向那个坐在长案后、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男人。
武帝的身体,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明显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整个上半身向后一仰,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当胸击中。他放在案几上的手,猛地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深陷的眼窝里,那对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在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失焦和涣散。脸上所有的威严、猜忌、疲惫,在那一刹那都被一种更原始、更复杂的情绪所覆盖。
那是痛惜。锥心刺骨的痛惜。霍去病是他亲手培养、寄予厚望的帝国利剑,是卫青之后他最倚重的年轻统帅,是汉军魂的象征,更是他刘彻开疆拓土、实现宏图大志的延伸。二十四岁,正是风华正茂、建功立业的年纪,却这样骤然陨落。
那是追忆。恍惚间,他或许看到了那个十七岁便率八百骑深入大漠、斩首捕虏的剽姚校尉;看到了那个在河西走廊纵横驰骋、封狼居胥的少年将军;看到了那个在未央宫前,昂首接受“冠军侯”封号时,眼中燃烧着和他一样炽烈野火的年轻人。
但金章看得更清楚。
在那痛惜和追忆的深处,在那瞬间的恍惚之后,武帝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了一丝……疑虑。
一丝冰冷、锐利、属于帝王本能的疑虑。
霍去病病重已久,太医署早有奏报,药石罔效。他的死,在情理之中。
但偏偏是这个时候。
偏偏是在他刘彻深陷巫蛊案的猜忌漩涡,偏偏是在他刚刚对另一个与军功、与西域、与“势”有关联的臣子——张骞,升起最强烈疑心的时候。
偏偏是死在张骞被杜周以“结交霍去病”为罪状之一,逼到悬崖边的这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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