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用砂纸磨过的,平整,妥帖,不带一丝锋刃:
"当年的事,他赢了,他已经是皇帝了。既然是皇帝,就该好好做皇帝。做皇帝的人,心里头不能总装着一个已经不在的人。那不是念旧,那是画地为牢。你让他打开牢门走出来,外头的天下,还等着他呢。"
胡濙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影子从窗台爬到地上,一寸一寸地漫过海净的僧鞋鞋面。
"在下记住了。"胡濙终于开口,声音是哑的,但稳住了,"大师的话,在下一定带到。"
海净点了点头,把那碗水又推了推:"喝了这碗水再走吧,天黑之前,还能赶到镇上投宿。"
胡濙端起碗,一口气喝完。
水还是温的,回甘比先前更浓了一些,他辨不出来泡的是什么,但那味道,他在以后漫长的余生里都再没有尝到过。
他站起身,朝海净拱了拱手,什么都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海净还坐在那张竹桌旁,捻着念珠,半垂着眼,窗外的光打在他灰僧袍上,把他整个人都罩进一层毛茸茸的暖色里,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大师保重。"
"施主也保重。"
胡濙跨出门槛的时候,眼眶里的那点潮意终究还是没忍住,被九月的风吹干了,只在眼角留下一道细细的盐痕。
永乐二十年春,胡濙回到北京。
当天晚上他和朱棣在乾清宫秉烛夜谈,谈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从那天以后,朱棣再也没有提起朱允炆。
程壑川心里明白胡濙一定是找到了朱允炆。
但朱棣没有再提起,说明两个人都释怀了,这就够了。
不久后,北京城的天空被成千上万的乌鸦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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