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
冰冷的、带着腐叶气味的烂泥,死死糊在他的半边脸上。
顾真的意识像是被人从万丈深渊里猛地拽了上来。
耳膜里嗡嗡作响,鼻腔里全是泥土和枯草混合的生涩味道。
他趴在地上,手指下意识地抠进松软的田埂里。
第一个念头,胃痛呢?
那团跟了他大半年、像一窝老鼠在内脏里筑巢的溃烂绞痛,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不是灵泉水那种强行镇压后随时会反扑的假象,而是从根子上,连那种隐隐的酸胀底色都没了。
顾真猛地翻过身,仰面朝天。
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铅色的云层厚得像棉被。
远处的山脊线光秃秃的,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他抬起手。
一双手。
粗糙、黝黑、骨节粗大,虎口和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这不是ICU病床上那双枯瘦如柴、皮包骨头的手。
这是十七岁的手。
顾真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快,脑子里晃了一下,但身体的反应却快得惊人。
腰腹一收,整个人就弹了起来。
没有膝盖打颤。
没有脊椎的钝痛。
没有那种随时要散架的虚脱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粝的、野蛮的、属于少年人的蓬勃力量。
虽然常年劳作让肩膀和腰椎有些劳损的酸,但跟癌症晚期比起来,这点酸简直是天堂。
他低头看自己。
灰扑扑的粗布对襟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上方,脚上一双露了脚趾头的解放鞋。
远处,一根歪歪扭扭的木电线杆上,挂着一只铁皮大喇叭。
喇叭里正放着刺耳的样板戏,女声高亢尖锐,唱的是《红灯记》里李铁梅的选段。
“……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顾真站在田埂上,浑身的血液像是被人用火烧开了。
回来了。
真他妈回来了。
他环顾四周。
这片田是顾家村东头的水稻田,收完秋粮后翻过一遍,还没来得及沤肥。
远处几间土坯房的轮廓他太熟了,那是生产队的仓库。
再远一些,炊烟从一片低矮的土墙院落里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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