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的冬天,比今年还要寒冷。市场门口,卖烤红薯的刘大嫂,被几个穿“警服”的人一脚踹在腰上,当场就蜷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刘大嫂的男人,拿着占道费收据,跑到城管局理论,隔着擦得锃亮的玻璃,里面的人轻飘飘地说:“这是联合执法,你去找派出所吧,我们不管。”那玻璃,照得出人影,照得出光鲜。城管和派出所就像两个踢皮球的小孩,你一脚,我一脚,把他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皮球,踢来踢去,最终,没有最终......是不了了之。
赵志红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愤怒,因为绝望,那颤抖从骨头缝里往外蔓延,传遍全身,连指尖都在微微抽搐。刚才捏过报纸的指关节,泛着青白色,像攥过一块寒冰,冻得他生疼。他低头,望向地上那张报纸,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还在指责着城管的“恋警情结”,还在说着“搅乱执法规矩”“砸了执法牌子”,可那些文字,轻飘飘的,像纸糊的刀子,既割不动那帮人的蛮横,也扶不起被踹倒的刘大嫂,更换不回去年夏天被踩烂的西瓜,换不回他被抢走的生计,换不回底层人的公道与尊严。他忽然觉得,那些冠冕堂皇的文字,还不如他卖的这些胶屑实在——至少,这些胶屑,能贴在老百姓手上的裂口上,缓解他们的疼痛;而那些文字,除了空洞的指责,什么都做不了,既救不了底层人,也改变不了这荒诞的现实。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城管队的方向。隔着两条街巷,名人公园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冰冷。
“湖南佬,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冻着了?”老高瞅着他脸色苍白,浑身发颤,连忙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担忧。
赵志红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弯腰捡起报纸,轻轻抖了抖上面的尘土,一点点折叠起来,叠得方方正正,塞进三轮车的铁缝里,塞得很深很深,像在埋葬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又像在埋葬自己所有的愤怒与希望,连一丝痕迹都不想留下。
赵志红伸出手,搂住老高的脖子,将脸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说:“白天的事……别跟我老婆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几乎要被喧嚣的人声与刺骨的寒风淹没。
“晓得了。”老高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像一片枯萎的树叶,轻轻落在地上,轻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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