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从今天起,你们是赤星武装。”沈安澜的声音从那座塔的最下面传上来,不大,但很稳。“不是因为我命令你们,是因为你们选择了自己。”
那天晚上,沈安澜离开岩洞的时候,天快亮了。双月已经沉下去了,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际有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有人用刀在天边划了一道口子,光从那里漏出来。
她站在水帘后面,听着瀑布的声音。水不大,但很响,哗哗哗,把岩洞里的声音都盖住了。她站了很久,久到水把她从头到脚淋了个透,久到她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贴在身上,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她伸出手,接了一捧水。水很凉,凉得她手指发麻。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捧水,水面上映出她的脸。那张脸她不太认识。不是不像她,是她很少看自己。她每天忙着看别人——看老赵的脸,看阿朗的脸,看石根生的脸,看石头和石柱的脸,看小梅的脸,看那些她记不住名字的、面孔模糊的、在矿场里被碾碎了又碾碎的人的脸。她很少看自己的脸。
水里的那张脸,不像七岁,不像八岁,不像九岁,不像十岁。像一百岁。不是老,是沉。像一口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臼,表面光滑,里面粗糙,底部有裂纹,裂纹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垢。那是被她咽下去的眼泪,被她吞下去的委屈,被她嚼碎了咽下去的愤怒,被她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的恐惧。
她也怕。她怕赤星同盟的人被抓,被打,被杀。她怕老赵的膝盖有一天再也站不起来,怕阿朗的手指被监工打断,怕石根生脸上那条疤再添一条新的,怕石头和石柱两个人散了,怕小梅的眼睛里那束光灭了。她怕那些她记不住名字的、面孔模糊的、在矿场里被碾碎了又碾碎的人,死了,埋了,烂了,没有人记得他们。
但她不能怕。因为她是沈安澜。因为她站在最前面。站在最前面的人,不能回头。回头了,后面的人看不到路。
她把手里那捧水泼在地上,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地表上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湿痕,像一滴眼泪。
她转身走回岩洞里。
灯还亮着。旗还挂着。
她拿起木炭,在那面旗的右下角,“赤星”两个字下面,又写了两个字。
“武装。”
写完了,她放下木炭,退后一步,看着那面旗。
旗不红,灯不亮,岩洞不大。但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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