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粮车这件事,沈安澜想了整整一个冬天。
不是想“要不要做”,是想“怎么做”。粮车是一定要劫的。不是因为那些粮食——那些粮食本来就是矿工的,领主从矿工嘴里抠出来的,拿回去堆在粮仓里发霉、生虫、喂狗。劫了,是物归原主。但劫粮车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绣花,不是做文章。劫粮车是动刀动枪,是拿命去换。她的命不值钱,或者说,她的命太值钱了——不是她觉得自己金贵,是赤星同盟这三百多口人,不能没有站在最前面的人。她倒下了,后面的人看不到路。所以她不能死。不能死,还要把事办成。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陈望知道她在想这件事。每天晚上,从岩洞回来,沈安澜就坐在壁炉边,手里拿着那块从城邦黑市上淘来的旧地图,看了又看。地图是羊皮纸的,边缘烧焦了,有些地方看不清,但乱石岗那一块还在。乱石岗在城邦和矿场之间,是一片方圆几里的荒地,地上全是碎石,没有人家,没有庄稼,连野草都长得稀稀拉拉。车队从城邦出发,沿大路向北,走三十里到乱石岗,再走十里到矿场。乱石岗这段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坡,坡上长满了枯草和荆棘。冬天草枯了,荆棘也秃了,藏不住人。但如果是夜里,如果车队没有打火把,如果在月黑风高的夜晚——他摇了摇头。苍梧星的双月太亮了,亮得夜里跟白天差不多。想靠夜色掩护,只能在双月同时沉下去的“盲夜”。盲夜每个月只有两三天,时间短,窗口窄,错过一次,就要等下个月。
“你在想盲夜。”陈望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他蹲在地上,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幅用炭笔画的肖像。
沈安澜没有抬头。“盲夜是唯一的机会。没有月亮,他们看不清路,不敢走快。车队会慢下来。慢下来,我们就有机会。”
“人够吗?”
“二十个人。够了。”
陈望沉默了片刻。他在想,二十个从来没有拿过武器的矿工,去劫领主卫队押送的粮车。卫队多少人?不知道。押车的卫兵至少十个,领头的骑在马上,腰间别着剑,手里有枪。苍梧星上的枪不多,领主的核心卫队才有,但押粮车这种活,配枪是标配。二十个矿工,拿着锄头、镐头、削尖了的竹竿,去打十个带枪的卫兵。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失败了,那二十个人会怎样?”
沈安澜终于抬起头。火光在她的瞳孔中跳跃,那双深棕色的、带着金色光环的眼睛,像两颗被点燃的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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