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里,从城西的平房里,从城北的疗养院里,从城南的马场里。有人骑着电动车,有人坐着公交车,有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
他们来送叶医生最后一程。叶医生不看病了,但他还活着的时候,他们觉得安心。他走了,他们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那块空的地方,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填满了。
葬礼在军垦城的殡仪馆举行。不大,但够用。叶万成和梅花的遗体并排躺在灵柩里,穿着寿衣。
叶万成穿着他生前最喜欢的那件深蓝色中山装,梅花穿着她当年结婚时的那件红色棉袄。棉袄的颜色已经褪了,红不红粉不粉的,但梅花喜欢,穿了一辈子,走的时候也要穿着它。
叶雨泽站在灵柩前面,看着父亲母亲的脸。父亲的脸很安详,像睡着了。
母亲的脸也很安详,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她终于不用再为他操心了,不用再絮叨了,不用再在他不听话的时候生气了。
她可以休息了,陪着那个让她操心了一辈子、絮叨了一辈子、生气了一辈子的男人,一起休息。
休息好了,下辈子还来找他。找他干什么?接着操心,接着絮叨,接着生气。不操心,不絮叨,不生气,日子没法过。
她的一辈子就是这么过的,他的一辈子也是这么过的。
叶雨凡从京城飞回来。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灵柩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然后站在叶雨泽旁边,没有说话。
兄弟俩并排站着,像两棵树。他们的肩并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站立了半个多世纪的白杨树,根系在地下深处交错缠绕,彼此支撑,谁也不会倒下。
叶雨平从省城飞回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来不及换,下了飞机直接赶过来的。
他在灵柩前站了很久,看着父亲母亲的脸。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没有人知道他跟父母说了什么,也许他在说发动机的事情。
军垦二号就要首飞了,父亲母亲却看不到了。他们等了一辈子,等了那么久,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走不动了。
他们没有等到军垦二号飞起来的那一天。但他们等到了叶雨平回来,等到了叶雨平站在他们面前,等到了叶雨平告诉他们——
发动机好了,飞机就要飞了,你们放心走吧。他们在天上,也能看到。
叶雨季从京城飞回来。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没有化妆。她走到梅花的灵柩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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