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只蚂蚁在啃他的骨髓的麻。他的膝盖肿得像两个发面馒头,趴着的时候,膝盖顶着地面,每呼吸一次,膝盖就疼一次。但他没有动。不是不怕疼,是不敢动。车队随时会来。如果他在车队来的时候动了一下,被卫兵看到了,二十一个人的命就没了。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没了。
他身后趴着六个人。北区的六个人。都是他亲手挑的,都是他信任的,都是他说“今天晚上跟我走”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去干什么、只说了一个字“好”的人。那六个人和他一样,趴在枯草丛里,一动不动的。
阿朗趴在老赵右边五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那根削尖了的竹竿。竹竿的头被他磨了好几天,尖得像一根针。他用大拇指试了试刃口,皮肤被划破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渗出来,他用舌头舔了舔。咸的。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会不会死,但他知道,如果他死了,他的血,也应该是咸的。
石根生、石头、石柱三个人趴在坡顶的另一侧。他们没有武器——不是没有,是他们把那把卷了刃的柴刀、那两根锤扁了的铁管、那几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和镰刀,让给了别人。他们三双手,就是武器。石根生的手,骨节粗大,像树根。石头的手,掌心里全是茧子,厚得像一层壳。石柱的手,手指短粗,指节突出,像一串被砸扁了的铁环。这三双手,在矿场里搬了十几年的矿石,几百斤的筐子,一个人扛。他们不需要武器。他们的手就是武器。
小梅趴在最南边,离其他人稍远一些。她的手里握着一把镰刀,刀把用布条缠了好几层,防滑。刀刃是新的——她从城邦的铁匠铺买了一块废铁,自己磨的。磨了好几天,磨到刀刃能照见人影。她没杀过人,但她杀过鸡。杀鸡的时候,鸡扑腾了几下,血流了一地,她哭了。杀人呢?杀人会哭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今天晚上她不杀人,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被杀。矿场里的人,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蹲在墙角的、等着有人给一口吃的的人。她以前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她不想再蹲着了。蹲够了。
沈安澜最后一个到。
她出现在土坡后面的小路上,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提前被任何人察觉。像一道影子从黑暗中渗出来,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不是买的,是陈望用一件旧单衣染的,用锅底的灰和竹叶汁泡了好几天,泡出来的颜色灰不溜秋的,不算黑,但在夜里勉强能隐身。她的脸上糊着草木灰,头发用布条扎起来,塞进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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