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泼在公社镇的黄土房上。
街面早就死绝了人气。连那盏常年挂在供销社门头上的破白炽灯泡也熄了,只剩下干冷的北风裹着粗沙子,在空荡荡的泥路上打着旋儿。
顾真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褂子,破毡帽的帽檐一直压到了眉骨上方。
他像是一道融进墙缝里的黑影,贴着镇子边缘的背巷,悄没声息地摸了进去。
鞋底踩在结冰的积水坑上,他脚尖绷紧,刻意用前脚掌压着力道。踩下去,松上来。连一片冰碴子碎裂的动静都没让它漏出来。
连穿两条死胡同,拐过那堵刷着“多快好省”大红标语的白灰矮墙。
顾真脚下猛地一顿。
前方十几步外的墙根死角里,一团昏黄的烟火星子,在黑夜中一明一灭。
找对地方了。
赵麻子。
这老油条裹着件不知从哪弄来的破羊皮袄子,缩在黑市入口的背风处。屁股底下垫着半块烂青砖,两条腿像过冬的土拨鼠一样死死蜷在怀里。
嘴里叼着一截快烧到嘴唇皮的旱烟卷,脑袋一点一点,正闭着眼打瞌睡。
顾真没立刻往上凑。
他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墙,视线像雷达一样,先把整条狭窄的深巷从头到尾、犄角旮旯全刮了一遍。
没有第二个人影的轮廓,没有杂乱的呼吸声。
这个点,黑市里头那些拿地瓜换洋火的散户早就卷铺盖跑光了,赵麻子纯粹是在这儿熬更守夜。
确认了周遭干净。
顾真这才把后背从墙上撕下来,不紧不慢地迈开长腿,朝着那团忽明忽暗的烟火走过去。
鞋底终于压实了地面。
“沙、沙。”
两道脚步声在死寂的夜里,跟敲小鼓似的清晰。
赵麻子嘴上的烟火猛地亮了一大截——他一口把烟气倒抽进肺里,眼珠子“唰”地一下睁开。
右手快得像闪电,直接摸到了后腰皮带上别着的那把生锈匕首的刀柄上,死死扣住。
“谁?”声音压在嗓子眼里,透着股随时要拼命的沙哑。
“我。”顾真回了一个字。平平淡淡,没带一点波澜。
赵麻子准备拔刀的手停住了。
他脖子往前探了探,借着那点可怜的烟火光晕,眯着眼睛,在那张半藏在帽檐底下的脸上端详了足足三秒。
认出了那双冷得像井水一样的黑眼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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